杨村的牡丹不单是给人的眼睛看的,更是给人的鼻子闻的,这里的人面相清灵,身体也少有疾患,小疾不生,大到要命的疾患来时,人会想,人力不能扭转的事情,就是天命了,听命于天,人心即安。人心不急不虑时,人身却也偏偏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杨家院子·归途

    世界辽阔,我庆幸我偶然抵达了这个叫杨家院的小村子。我看见这个僻静村庄的美与好。 
    如果有更高阔的角度,打量杨家院,它就是茫茫巴山的一个小小的褶皱,难以识辨、可能被忽略。但是此刻,在我的角度看,杨家院是一个小小的平台,台上星散着9户人家,8户姓庄。 唯一姓杨的那户追溯去却是村子最早的原住民。杨家最年长的男人今年82岁,被村人尊称为杨老爹。82岁的杨老爹依然腰板硬朗,头脑和眼光一样清晰,有外人好奇村里故事,看见来者心存诚意,老人有问有答,很有耐心。
    现在我想说的倒不是杨老爹,是牡丹花。这个村子当然也生长别的花,比如牵牛花、面面花,但要是跟牡丹比,那就,嗬嗬……杨老爹就是这样笑的。牡丹么?说来多奇怪,这村子就数牡丹长得好!无论天干天涝,人勤快还是偶尔偷一下懒,牡丹都会自顾往好里长。这样好的牡丹是咋落户于此地的?是杨家的祖上从外面带进来的。“外面”在哪里呢?崖畔那棵槲树看见没?树冠外那三四列淡蓝山影消失的地方。
    四月的一个早上,我从那“三四列淡蓝山影消失的地方”走到了杨村村口。汽车能够通过的路在此收束为仅容一人过的峡谷,谷长据说是七里,叫七里峡。峡谷是进村的唯一道路。因为峡谷峭拔,峡两边的树木均呈45度角生长,树叶被春天的阳光照耀,呈现着黄绿、翠绿,粉绿、蓝绿、在峡谷阴影里的,是褐绿。单是一个绿,就复杂到如此难以被复述。
    山上树木的香气像一股清凉的水,随微风淙淙流淌,把人心拂得平展。踏过无数的白石,眼前豁然一亮,就看见牡丹花,在坡地上、坪坝间、竹栅边、屋舍前。一缕缕、一簇簇、一片片、一团团。如雾、如烟、 如霞、如云。有高大如树者,有低矮似灌木从的,更有攀援如藤的,向着它认定的目标攀爬而去,藤过处,留下花朵的脚迹和歌声,心被眼前的美好击中,不得不放慢脚步,暗暗平复着激烈的心跳,慢慢走在杨村曲折的乡陌上。    
    在杨村看见的牡丹花多为粉白,还有粉红和深紫,偶尔有鹅黄、嫩绿、烟紫杂在粉白、粉红和深紫之间,简净与繁复呼应,好看,耐看。
杨村的“牡丹王”长在唯一姓杨的杨老爹院子里,花树高达六米,我们坐在花冠遮蔽的凉阴中,个个都想扮演华盖下威仪的王。“牡丹王”和一株紫藤互为依偎,枝杈相连,不离不弃。有人联想到太极城的阴阳暗合,说牡丹王为阳,阴柔的紫藤为阴。有人立即反驳,说丹王一树多花,花期也比别处的牡丹花期长,开得早,落闭得晚,如此旺健的生养力量,实是母性的象征,该尊丹王为女王。人语喧喧,牡丹和藤花落英纷纷。
    杨村的牡丹不单是给人的眼睛看的,更是给人的鼻子闻的,这里的人面相清灵,身体也少有疾患,小疾不生,大到要命的疾患来时,人会想,人力不能扭转的事情,就是天命了,听命于天,人心即安。人心不急不虑时,人身却也偏偏好了。如此想来,天也是偏爱着这方水土这方人的吧。
    牡丹花期过后,杨村依然会覆盖浓郁的牡丹味道,那是家家翻晒牡丹花根——丹皮弄出的动响。丹皮在秋天出售,把获得装进自家的玻璃罐头瓶,可以支撑来年一年的家用。接下来冬天到来,雪把庄子的药香气覆盖住,直到来年春天冰雪融化,那些被覆住的香气再从家家户户种养的牡丹花朵里释放出来。季节轮转,年复一年。
    这两年,乡里实施一村一品农民致富工程,杨村人顺水顺风地勤勉于他们的一品——牡丹种养。却也种出了新景象。现在杨村的牡丹名声响亮,因为春天去杨村看牡丹,是远近城里人的一件乐事。杨村人评价自己说,他们营生的是美好的花事。
    杨村不是桃园,也不在世外,杨村在旬阳。我固执地以为我在旬阳呼吸的空气里有我眼睛看不见的淡淡绿,因为旬阳的空气是从亭亭的橡子树,是从丛生的山竹的竹梢上生出的。如果旬阳是一个人,我愿意是她的亲戚,跟她常来与常往。